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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郭怀秋的遗体告别仪式是在全市干部大会后举行的。在全市干部大会上,钱向辉代表省委宣布了吴明雄的任职决定,告别仪式的主持人就由肖道清换成了吴明雄。钱向辉因为要赶回省城接待一个来访的美洲****,没能参加,就由谢学东代表参加。

    是一个雷声轰鸣的日子,天不算太热,有阵阵雷暴雨。吴明雄到平川宾馆接了省委副书记谢学东,赶往十字坡火化场时,正值一阵暴雨袭来。雨挺大,车前的挡风窗上水流如注,刮水器几乎失去了作用,视线也很差,车子像在水中爬。

    谢学东没抱怨,望着车窗外水淋淋的天地,反倒很欣慰地说:“这场雨要是能下下透就好了,旱情多少能缓解一些。平川这地方就怕伏旱呀。老吴,你还记得么?我到这儿主持工作的头一年,不就遇上了伏旱吗?十几年未遇的伏旱,市委机关大热天都没水用。”

    吴明雄说:“可不是么!我还记得,为了机关同志的生活用水,你让我调来了环卫处的洒水车,挨家挨户去送水,整整送了一个星期。这事机关的同志到现在还记得哩,都说你谢书记关心大家的生活。”

    谢学东摆摆手说:“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吴明雄说:“可我觉得,水的问题还是要从根本上解决,南水北调的工程非上不可;而且早上比晚上有利。”

    谢学东说:“如果有这个经济力量,明天就得上,一天都不能拖。可问题是,咱们平川有这个经济力量么?老吴呀,你想想,几年前上这个南水北调工程就要八个亿,现在至少得十个亿了吧?还有路,城里城外的路,四条国道,八条省道,你昨天信誓旦旦地对钱书记表态说都要修整,要搞六十公里的环城路,电厂你也想上。好,我给你算个帐,引大泽湖水入大漠河十个亿,环城路五个亿,城内道路改造,少算点,三亿,电厂再算你二十个亿,加起来多少呀?三十八个亿。我的同志,咱平川全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亿多。这就是说,你不吃不喝,还得透支近十年的财政收入,才能完成这个美好设想。这实际么?”

    吴明雄笑了笑,婉转地说:“谢书记,你算的只是死帐,活帐你没算。你想,我要是能把经济搞活,外资能引进来,这就有一部分资金可以用了吧?给优惠,保证人家赚钱,国内的资金也能吸引一些过来吧?还可以集资、贷款嘛!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只要你去想,总有路可走。当然,我现在还没想好,心里也没数。”

    谢学东说:“心里没数,就要稳妥些。宁愿慢,不能乱。这不是我的思想,是钱书记的思想,也是省委的思想。在这一点上,怀秋同志已有了教训。国际工业园上马时,我就说过,太不切实际。怀秋同志不听,还要我帮他在省委说话。我也希望平川好呀,也想让大家对平川刮目相看呀,心一软答应了,就有了这个吊在半空中的国际工业园,也把怀秋搞死在这上面了。”

    吴明雄可没想到谢学东当初竟是反对国际工业园上马的。在他的印象中,谢学东对国际工业园一直很热情,去年整顿开发区时,还替国际工业园打过一次掩护,让郭怀秋过了达标关。

    谢学东叹了口气,又说:“当然了,怀秋同志总的来说还是比较稳的,平川才没出什么大乱子。这很不容易呀。我们不能因为怀秋同志做事稳当,就把他视为无能之辈。我看忠阳同志的情绪有些问题,在常委会上的表态很不得体,是项庄舞剑嘛。这么一个勤勤恳恳的好同志累死在工作岗位上了,他还一口一个无能之辈,什么意思?就是以死人压活人嘛,埋怨省委,埋怨我嘛!若不是大家都知道你老吴和忠阳同志的关系,还会以为是你指使的呢!”

    吴明雄谨慎地说:“谢书记,老陈这人你还不了解么?从来都是有口无心,咱还是不说他吧。”

    这时,车到了城北的十字坡火化场,暴雨也停了,吴明雄和谢学东钻出车时,天空一片瓦蓝,阳光炽热刺眼。二人立在大太阳下,不约而同地用手罩着眼,向空中瞭望,脸上都现出了失望的神色。

    谢学东说:“看来老天爷还是不给面子呀。”

    吴明雄也说:“这种雷阵雨总是下不长的。”

    他俩一前一后进了贵宾休息室,吴明雄看到了束华如,看到了肖道清,也看到了刘金萍等一帮大漠干部,就是没看到陈忠阳。再细瞅瞅,云海市委、市府的负责干部竟没来一个。

    吴明雄真的不高兴了,没和谢学东打招呼,就把具体管事的市委办公室主任叫到门外问:“陈书记怎么没来?是不是没通知到?”

    办公室主任说:“通知到了,陈书记说,他太忙,来不了,让我代办了花圈。”

    吴明雄气呼呼地说:“马上打电话给陈书记,就说是我说的,要他把手上的事丢下,再重要的事都丢下,来晚点不要紧,但一定要来!”

    办公室主任应了声,转身走了。

    吴明雄正要回贵宾室,大漠县委女书记刘金萍却叫着“吴书记”走到了吴明雄身边。吴明雄马上想起大漠县的连年械斗,便问:“今年旱情这么重,你们泉旺乡又打了么?”

    刘金萍怔了一下说:“还好吧。”

    吴明雄说:“什么叫‘还好’?打了还是没打?死人没有?死了几个?”

    刘金萍说:“我就是为这事找你的,又死了一个人,是上泉旺的,我们县里正在处理。原因还是为了水源,我和黄县长还有常委们商量了一下,又打了个报告,想请市委考虑一下,能不能就下了这个大决心,把大泽湖水引进来!”

    吴明雄问:“报告在哪里?”

    刘金萍说:“前几天交给了肖书记。”

    吴明雄又问:“肖书记怎么说?”

    刘金萍讷讷地说:“肖书记说市里没钱。”

    吴明雄点点头:“肖书记说得对,市里是没钱,而且,三到五年内都拿不出这笔钱来。”

    刘金萍大胆责问道:“那咱就眼看着农民们年年械斗,年年死人?!”

    吴明雄偏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女县委书记,说:“那你刘金萍说怎么办呀?没有钱,还又要干事,而且是这么大的事,有没有行得通的好主意呀?你们都想想,想好了找我谈。”

    刘金萍高兴了,正要和吴明雄说说自己自筹资金的想法,吴明雄却被市长束华如拉走了。走了几步,吴明雄又回过头来对刘金萍说:“哦,还有个事差点忘了,老省长向你父亲刘老问好,还让我捎了两瓶‘茅台’给刘老,你哪天来拿。”

    刘金萍说:“吴书记,我哪天找你时再拿。”

    吴明雄点头应着,进了贵宾室。

    贵宾室里已是一片哭声,郭怀秋的夫人、孩子已被接来了,郭夫人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传言,一边哭,一边说:“老郭呀,你死得真不值得,累死在岗位上都没落到好话呀!如今的人哪还讲良心呀!”

    谢学东在一旁劝道:“不要这样说嘛。对怀秋同志,省委是了解的,平川一千万人民是了解的。组织上给了怀秋同志很高的评价嘛!平川本来就是我省的欠发达地区,谁也没指望它在哪个人任上就一下子发达起来。然而,我们一任任同志忍辱负重努力工作,把基础打好了,平川就会一点点好起来。到了那一天,大家都会深深怀念怀秋同志的。”

    郭夫人又哭着说:“有人说老郭搞工业园,把三个亿扔到水里去了,才弄得那么多工厂开不上工资。”

    吴明雄说:“这是毫无根据的。我可以代表市委、市**负责任地说一句,国际工业园和工厂的效益滑坡完全是两回事。国际工业园郭书记没搞完,我和束市长还要接着搞下去,不久的将来大家都会看到,郭书记投下的这三个亿没有扔到水里去,也许会变成三十亿,三百亿。”

    郭夫人受了感动,抹着泪,拉着吴明雄的手说:“我听老郭说起过,当初反对上国际工业园的,常委班子里就你吴书记一个人,可当初支持他的人现在都变了,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你还敢这么说。”

    吴明雄说:“我当初反对的不是上工业园,而是反对在那时上。现在看来既然国际工业园迟早总要搞,郭书记搞得早一点也好嘛。早一点困难大一些,但总投入就小一些。”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肖道清口口声声叫着郭书记,失声痛哭起来。

    在肖道清的哭声中,吴明雄想,这个悲伤的日子也许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哀乐和眼泪将送走小心翼翼的旧时代,而一个大开大合的新时代已经来到了。如果一千万干部群众都能为了自己今后的命运和未来的幸福押上身家性命,那么,平川地区的全面起飞还用得着怀疑么?!

    经历了长期的困顿、磨难和迟疑,今天,大幕终于拉启了。

    那么,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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